—000—
潺潺的流水,幽远的森林。
六道骸感觉自己仿佛挣脱了一切繁芜的羁绊,剥离了那一段苍白无力的漫长时光。
—001—
他的彭格列死了。
“呐呐、雷欧,知道了吗?年轻的彭格列十代目,泽田纲吉,在与密鲁菲奥雷的家族会议中突遭枪杀,当场被我们打成了蜂窝煤。”他还记得白兰笑着对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,自己仿佛身陷冰窟的心情。
他作出诧异的样子,然后挤出一个不那么真实笑容,兴奋地说:“真的吗?!真是太好了,白兰大人!”他从白兰那戏谑的嘴角看出了自己此时的脸色并不好看。
空无一人的会议室,六道骸蹲身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过期文件,长久长久地,不能起身。
彭格列死了。
属于他的彭格列死了。
那个只属于他的,干净清爽的,少年,彭格列十代目,死了。
他感觉眼前的世界忽然失了真,所有的记忆都变成了屏幕前发黄断续的老电影。
镜头久久地停留在了某个模糊陈旧的片段,不能继续下去。
如果。
如果能把时光定格。
—002—
无聊且烦琐的会议,因为首座的那个青年而变得有趣味起来。“彭格列,”他对眼前那一脸烦恼的男子轻声说道,“那么……让我去密路菲奥雷当间谍吧?”
越过了其他守护者或是惊愕,或是沉思的目光。男子欲言又止的表情让他下了决心。
放心,交给我。这是没有出口的话。六道骸微微地笑,对面的泽田纲吉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,也冲他清爽地笑着。
我是你的守护者。
我是允诺要守护你的人。
偌大的会议室里只有他跟泽田纲吉两人。空气中充斥着缄默,他抬了抬眼,“那就这样了,彭格列。”
“骸……”栗发的青年缓缓抬起头,清澈的声音交杂着极力隐藏的颤动。他轻笑,什么?泽田纲吉咬了咬牙,眼神慌乱地投向墙角:“没…没什么。就是……骸…你……你为什么要叫我【彭格列】?”
六道骸心里小小的失望了一阵,又感慨着十年了,泽田纲吉一扯谎就死盯墙角不放的毛病还是没变。“因为你是彭格列十代目嘛。”
“那么……”“为什么,不是【十代目】,不是【彭格列十代目】,不是【泽田纲吉】,不是【阿纲】……”被截断的语无伦次的话,嘴唇上传达到大脑的柔软温热的触感。泽田纲吉觉得自己快忍不住要哭出来了。
六道骸宠溺地揉揉泽田纲吉的脑袋,一本正经地说:“【十代目】是岚守的;【彭格列十代目】是整个彭格列的;【泽田纲吉】是所有人的;【阿纲】是你全部的朋友的……”泽田纲吉看见他异色的眸子里浸满了雨后彩虹般的澄净与温暖,还深藏着孩童般的任意与占有欲。男子话末被晚风吹散,揉进了天边那一泼暧昧的红光。
——“但是,只有【彭格列】,是我一个人的。是【六道骸】的。”
六道骸安静地凝视着泽田纲吉泛红的眼睛,沉默地笑。
他伸手轻戳他还在出神的彭格列的额头,看见彭格列一瞬间恍惚过来的神情,也表情柔和地笑着。然后他眯了眯狭长的凤眼,俯身在泽田纲吉耳畔轻轻地呼出一口气。男子熟悉的气息,柔软的长发,纯白的衬衫……他环抱住他,仿佛感觉这一切稍纵即逝。
“晚安,我亲爱的彭格列。”
没有说出的话是,泽田纲吉,你只能做我一个人的彭格列。
—003—
于是六道骸就真的潜入了密路菲奥雷,成为了首领白兰的助手。雷欧。
一切似乎顺利过了头,六道骸想这不是诅咒自己和彭格列么,于是笑笑就没再惦记了。
时光一直风平浪静地流过。直到某一天。
“呐呐、雷欧,知道了吗?年轻的彭格列十代目,泽田纲吉,在与密鲁菲奥雷的家族会议中突遭枪杀,当场被我们打成了蜂窝煤。”白兰戏谑地笑,上翘的嘴角。六道骸一瞬间想到的是完了完了,自己活了二十几年原来是个乌鸦嘴。然后他才回过神来,惊觉到了现实。
彭格列,他的彭格列。
他并没有去参加彭格列的葬礼。那甚至连葬礼都称不上,只是匆忙的准备了一个棺材,安葬到森林深处罢了。
你死了是让整个家族陷入危机和恐慌的不负责行为,谁又有空管你那么多穷讲究?六道骸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千疮百孔。度秒如年的空虚。
如果。
如果能把时光定格。
那么,我一定不会走。
走开你身旁。
我多么想和你一起老去。我亲爱的彭格列。
—004—
六道骸的任务失败了。
他被白兰关进了深牢当中,宛如当年水牢的囚禁。深不透风的牢房,低压的空气在身边发酵,他勉强睁开仅存的左眼,淡淡地凝视着手上沉重的桎梏。他的表情忽的变得柔和起来。
在类似于“许多年之前”,“很久很久以前”,“曾经的曾经”这样的时光中,那个纯净少年闯进了他昏暗不堪的世界。他想那就是光,纯粹柔和的橙色光。
六道骸一直不认为自己是一个软弱的渣滓,可他现在却惊觉到,原来自己一直依赖着泽田纲吉。依赖着他的救赎。
在黑矅中的时候也是,在水牢中也是。原来自己一直都是依赖着泽田纲吉,残存下去的。
那么现在那个纯粹的少年已经不在了,自己又有什么借口苟延残喘下去呢。他想,如果能就这样在灰暗的牢中死去,说不定也是一件幸福的事。
我多么想和你一起死去。我亲爱的彭格列。
—005—
承诺在死亡面前燃为灰烬,时光在寂寞身后落定尘埃。
当六道骸感觉快要触碰到那虚构的光年的时候,库洛姆·髑髅出现了。
单纯的少女告诉他,彭格列和密路菲奥雷正式开战了。她说谁谁谁又身负重伤,谁谁谁赢了谁谁谁……六道骸在敷衍过后,终于忍不住告诉她。“库洛姆,这些和我没有关系。你还是多注意自己的安危吧。”空间彼端长久长久地缄默着,良久,少女用哭腔说,骸大人您别这样,我明白首领死了您……突然刹住的话,库洛姆小声地啜泣起来。
再一次接收到来自外面世界的讯息,是在六道骸觉得自己差不多快死去的时候。
少女始终未变的声音,欣喜地说着骸大人,我们赢了,首领他赢了!六道骸第一感觉是自己一定是疯了,疯到能力失控,连自己都出现幻觉了。
“库洛姆……”六道骸发觉自己的声音在颤抖,犹如寒风中的落叶。髑髅的声音依然无比明晰地传过来,少女欣然说着骸大人,请您再忍耐一会儿,首领和我们马上就过来接您。
他们说,他的彭格列回来了。
黑暗的深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六道骸动了动勒紧的枷锁,感觉大脑一片苍白。彭格列,彭格列。
脚步声越来越清晰,密不透风的黑暗,泄漏出一丝橙色光。六道骸本能地眯了眯眼,感觉整个人都昏眩了起来。流转的阳光勾勒出少年迎光的熟悉轮廓,刺得他眼镜生疼,右眼的伤痕像是又被撕裂了般,耳畔凉飕飕地呼着寒风。
“骸!”少年彭格列慌张的叫喊,骸翘起嘴角,沉睡在深不见底的深渊中。
你回来了。我亲爱的彭格列。
—006—
点滴在寂静的空间中发出孤单的呻吟,六道骸睁开双眼,栗色长发的男子安然趴在他的病床旁。他摩裟着右眼厚重的绷带,感觉到久违的温暖。
他伸手揉揉泽田纲吉柔软的长发,确定这一切都是真实。他能想象到十五岁的泽田纲吉在这个错乱的时空中,在众人的目光下笑着告别。粉红色的烟雾“嘭”得迷茫了眼,长大的泽田纲吉从时光彼端迎风走出来。俊朗的眉眼,以安然的姿态。
泽田纲吉缩了缩身子,旋即舒展开来,睡眼朦胧地恍恍神,看见眼前温柔的男子,也弯起眼角笑。
“骸,我回来了。”
窗外,远方的天空涌起了燃烧着的云彩,温暖而美好的颜色一点一点地缀染上天空。
“嗯。欢迎回来。我亲爱的彭格列。”
这是属于我们的,宛如纸鸢般单纯美好的小童话。